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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白入诗”:最真实的发声

2021-02-03  作者: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张春田 浙江大学中文系研究生 李心怡

  ◤“文本的声音化”是土白诗蕴藏的巨大潜能。土白诗人借助于声音,使民间的生存经验和思维情感得以再现和保存在诗歌文本中。
 
  “土白”的独特魅力 
 
  1924年,徐志摩《一条金色的光痕》于《晨报副刊》发表:“昨日子我一早走到伊屋里,真是罪过!/老阿太已经去哩,冷冰冰欧滚在稻草里,/野勿晓得几时脱气欧,野呒不人晓得!/我野呒不法子,只好去喊拢几个人来,/有人话是饿煞欧,有人话是冻煞欧……”诗人以纯粹的硖石土白记录了一位老妇人恳请富家夫人帮忙的言辞。饶孟侃称徐志摩对新诗最大的贡献便是这“冒大韪来尝试土白诗”。
 
  土白诗,即运用当地土白创作的新诗。徐志摩诗中“昨日子”“伊”“喊拢”等都是硖石土白中的表达方式,大致是“昨天”“她”“集合”的意思,而“哩”“欧”等是方言中常用的语气词。这首诗以农妇请大户人家帮忙下葬邻居为题材,原诗前有一段白话文的序,主要是解题和为诗歌进行铺垫,后来收入《志摩的诗》时却被删去了,是接受了饶孟侃等人的意见而进行了删减。删去序之后,依然能让读者惟妙惟肖地体会到那场景中的人事,这便是“土白”的独特魅力。全诗内容固然可以用白话文来表达并且能更为诗意化,然而这种运用记土白话音调的创作方式却更能体现这位农妇的人物形象,直观地勾勒出她的神情动作:
 
  认真则,格位就是太太,真是老太婆哩,
 
  眼睛赤花,连太太都勿认得哩!
 
  一位淳朴而略带些市侩的民间妇人形象便能浮现在脑中,甚至其说话时谄媚的表情也展现无遗。这是无论用多少文字描述都无法代替的细腻,真实的人物形象。“古人早已见到这一层,所以鲁智深与李逵都打着不少的土话,《金瓶梅》里的重要人物更以土话见长。”与小说人物对话中运用土白不同,诗歌仅仅使用土白对话是远远不够的,尽管饶孟侃声称日常人们的土白对话便已经具有诗意,但这毕竟是少数。土白要符合诗歌节奏韵律,这首诗看似实录老太太的言语,最后却都能落在对应的韵脚上,而其中仅有音而暂无对应字的,又需要诗人选择白话中合适的同音字,如何在众多同音字中挑选出最合适的字也是一个难题。
 
  重文字轻声音的导向依然存在 
 
  记音形式的土白诗,如果非本地人阅读起来还是有困难的,但若是用土白语调诵读出来便可以达到完全不同的效果,读完会让人更直接地触摸到当时的场景以及人物的心情,尤其是对于熟悉土白的人来说,“能受到最深切的感动,觉得比一切别种语言分外地亲密有味的”。
 
  而对于不熟悉当地土白的人来说,这些创作不能说是完全不能理解。美国诗歌理论家查尔斯·伯恩斯坦曾在课堂上做过这样一个实验,让两位中国人用中文交谈,其他人则认真倾听这场用他们完全不懂的语言进行的谈话,并且要求作出阐释,“声音本身的力量足以抵得上声音唤醒意象的力量;那些融入这一力量的各种诗歌拒绝让词语变得透明,却使他们强大”。
 
  时至今日,诗歌乃至整个文学领域内的重文字轻声音导向依然存在。这里所说的声音,是指诗歌文本中能够诉诸人的听觉或听觉想象的一切因素,即诗歌文本中所拥有的能够引发人的听觉联想的各种潜能,包括文字的读音,书写符号对人类口头言语和各种人声的模拟,书写符号所暗含的各种语音要素及其具有音乐性或非音乐性的声音组合等。
 
  土白诗便是对于各种人声和口头语言的模拟,在读土白诗时,自然而然地便能引起人们对于相应“土白”的听觉想象。读到“得罪那,问声点看,/我要来求见徐家格位太太,有点事体……/是欧,太太,今朝特为打乡下来欧,/乌青青就出门;田里西北风度来野欧,是欧。”关于南方乡间老太太的声线便瞬间被唤醒,不仅能由她的语言联想至她的声音,甚至能由她的声音联想至她说话时的画面;读到“姐园里一朵蔷薇开出墙,/我看见仔蔷薇也和看见姐一样。/我说姐倪你勿送我蔷薇也送个刺把我,/戳破仔我手末你十指尖尖替我绑一绑”,一个江苏田间小伙的声音便能被联想起,甚至能想出其站在篱笆外开朗地朝篱笆内的女方表达爱意的画面,其言语中蕴含的笑意和爱意都由其声音被体会到。可见,土白诗的声音诗学是对其研究的一个重要维度。 
 
  诗人在进行创作时将自己置身于一个有声世界之中,将自己听到,感受到的声音化成有形的文字记录下来,便是“声音的文本化”。除了徐志摩与新月诗派,刘半农在20世纪早期也在进行着土白入诗的尝试:“我现在要试验一下,能不能尽我的力,把数千年来受尽侮辱与蔑视,打在地狱底里而没有呻吟的机会的瓦釜的声音,表现出一部分来。”刘半农将自己的一部分土白诗称为“拟歌谣体新诗”,其中保留有大量歌谣中运用的语助词,或者称为“衬字”,如《瓦釜集》第一次于北京北新书社印行时,如“来”“勒浪”“仔”等语助词,都根据传统习惯,将衬字用小字书写,衬字一般在句中,不占乐曲的节拍和音调,往往在连接前后半句,快速地一下带过,或是拖长音时使用。“它们没有实义,作用是使歌词和唱腔密切结合,使歌者的情绪得到充分的表现,如山东日照小调《瞧郎歌》歌尾衬字‘我说妹子儿来’‘我说哥哥来’。”刘半农诗中的“姐肚里”“郎肚里”便是如此的衬字。刘半农延续民谣传统,将诗歌中的衬字——需要快速带过,拖长音,以气音来发音的字使用小字标出,由此将外在的声音嵌入诗歌的文本中,将诗歌文字的文本意义和形态延展至声音的维度。
 
  真正表现底层人民的所思所想 
 
  古今中外,声音都是诗歌的灵魂,《诗经》《楚辞》皆可和乐而唱,然而自乐谱失传后,其中声音层面便丧失了不少。土白诗尝试的便是将声音嵌入到诗歌文本中,使得声音的特质能够随着诗歌文本的长久保留而留存,进而使诗歌文本与外部世界对接,不论是拟拟曲或是拟歌谣体新诗都在尝试将声音外部特质的音调和韵腔融入诗歌文本中,从而使得其中的声音特质赋予诗歌另一重的感动力。声音是人类感知世界的媒介之一,是人类体悟世界的一种感性形式,能够影响听者的自我定位和自我认知。1920年代精英阶层的平民化思想,总体上是自上而下的,诗人眼中的底层民众并不一定就与他们本身完全同一。在采用了底层民众真正的语言——土白后,诗歌开始真正能表现底层人民的所思所想,北平车夫的不甘与无奈,南方老太太的市侩与心软都只有在属于他们的声音中才能得到表现,这是属于声音的独特的定位和认知属性。当民众的言辞加上外部的声音特质,仿佛不再是一部默片,也甚至不仅仅是个人独白,而是在一个纷杂的世界万声中的最真实的发声。
 
  声音诗学为土白诗乃至整个白话新诗提供了新的观念,形式,策略和语言,赋予土白诗独特性,凸显其与白话新诗和旧体诗词的对话性,从而消解了传统的旧体诗词和欧洲诗歌对多数精英阶层尝试白话新诗的主导作用,推动白话新诗自身形式,语言和内容的建构。另一方面,在土白诗中声音被作为重要的表意策略和手段,突破了白话初入新诗时板结语言的规定性和局限性,推动了白话词汇和语法的扩展,增强了语言活力。
 
  “声音的文本化”是土白诗的重要特征,“文本的声音化”是土白诗蕴藏的巨大潜能。刘半农,徐志摩等人都自觉地实践“声音的文本化”,将自己置身于一个有声世界之中进行创作,将自己听到感受到的声音化成有形的文字记录下来,通过新造字或是改变字体大小等方式,来将外在的声音嵌入诗歌的文本中,将诗歌文字的文本意义和形态延展至声音的维度。与此同时,土白诗人借助于声音,使民间的生存经验和思维情感得以再现和保存在诗歌文本中。
 
    《齐发国际网址》总第1741期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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